第341章
3个月前 作者： 像野
原本只是闲谈，是小鸟想要分享一些山里的旧事。</p>
但听到这儿，仙尊忽然目色一沉，竟然问了一句：“后来呢。”</p>
仙尊很少对什么事情好奇。</p>
所以小鸟感觉出来，他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心情。</p>
“后来老樟树就不再与谁谈天说地，它变得很安静，就像没有开灵识前一样……</p>
某天夜里刮风，我睡觉的小树折断，我的窝也被刮跑了。</p>
本以为夜里就要冻死，许久没有说话的老樟树忽然开了口，说‘小鸟，你来我这儿’。我便去了。</p>
之后很长一段时间，我都在它的叶子里睡觉。</p>
老樟树平时不说话，一到夜里就讲很多，只有我听得见。”</p>
它说没有耳朵和眼睛时最好，那时候它一心只有快乐，它热爱它脚下的泥巴，热爱一切鸟兽虫鸣。</p>
不知道生命的终结在哪里，不知道世界那么大，更不知道原来一棵树也会感到孤独与寂寞。”</p>
我很笨，听了好几年才知道，原来老樟树当时就已经放弃修行。”</p>
它的根在这儿，哪里也去不了。追求无穷无尽的寿命与修行，其实也是追求一种无穷无尽的孤独。</p>
老樟树本就四季常青，随着修为灵力的增加，它将永远茂盛，与山同寿，一片叶子都不落，健康茁壮地在这方寸之间，一百年，一千年，一万年。”</p>
“它不想如此孤独地庇护整座山林，它只想看看外面的世界。看不到，倒不如死了，入了轮回，来世再看。所以它放弃了修行。”</p>
小鸟说着，看到天色将晚，激动地扇着翅膀，要往看晚霞的地方飞去。</p>
好像那棵老樟树悲凉的过往，就只是它途径的一地尘埃。</p>
它不为它悲伤。</p>
它只赶着去看落日晚霞。</p>
仙尊却莫名望向了那个峭壁。</p>
他想，那里曾有一棵千年古树，它活着时，被鸟兽当作山神参拜，它死后，连一阵风也不会为它停留。</p>
它已孤独地死去。</p>
他也会这样。</p>
48.</p>
他们不知不觉间，已经来到了初见的地方。</p>
这里的晚霞最漂亮。</p>
曾经，小逐师弟便在这后面的山林里采草药。</p>
小鸟就停在某一根树枝上，悄悄看他。</p>
山中四季轮回，一切早已和当时不同，但它永远喜欢站在树上看着天边，等着它喜欢的少年。</p>
“看，师尊，我曾经就在这里，等了你两千多个日落！”</p>
小鸟飞到了前面不远处的树枝上落下。</p>
对它而言，两千多天不算什么。</p>
它因为有了期待，每日精神抖擞，觉得是快乐的事。</p>
仙尊闻言却是一怔。</p>
他望着他的小鸟，竟然有片刻的出神。</p>
他无法想像，过去的两千多个日落后的天黑，他的小鸟落在何处。</p>
仙尊走到树下，仰头看着它。</p>
他忽然伸出双手。</p>
明明什么都没说，但小鸟就是懂得了他的意思。</p>
它飞起来，从树梢飞向他。</p>
两千多个晚霞，美丽却寂寥。</p>
比不上这一刻，仙尊的眼睛比夕阳余晖更让它发晕。</p>
嘭的一下。</p>
小鸟扑进了仙尊怀里。</p>
同时他喊了声：“哎哟。”</p>
他不小心变成了人。</p>
这是一种身体的习惯，一拥抱就想伸出双手。</p>
好在仙尊接住了他，他们一起摔在地上。</p>
徊儿心虚地缩着脖子，看仙尊没有要责备的意思，才心安理得地抬起下巴，蹭了蹭，问他：</p>
“师尊，快日落了，我们是看晚霞还是继续听老樟树的故事？”</p>
仙尊一手撑在地上，一手轻轻搂住徊儿的腰，看着他笑意洋溢的眼睛，忽然觉得心口有些空。</p>
小鸟曾在樟树上落脚，但也可以飞往别处。</p>
仙尊不过是另一棵樟树。</p>
“看晚霞吧。”</p>
49.</p>
他从来不爱晚霞。</p>
只是希望看着一天结束在此刻。</p>
每当天色沉下，他才可以喘口气。</p>
这成了他过去唯一的放松方式。</p>
但今天的晚霞，似乎并没有让他感到比白天更多的轻松。</p>
换种说法，他的轻松大概不是因为晚霞。</p>
“师尊你看，今天的晚霞像火，很烫的火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它能把鱼烤熟吗。”</p>
“……嗯？”</p>
“有点饿了。”</p>
徊儿摸摸肚子，说，“我想吃烤鱼了。”</p>
仙尊看着身旁的人，忽然笑起来：“好。”</p>
原来早从不知何时起，他的晚霞已经落在身边。</p>
50.</p>
他们回净天峰以前，徊儿却忽然说：“师尊，我想去看看老樟树了。”</p>
仙尊看了他一眼，自然没有拒绝。</p>
他以为小鸟已经忘记了曾栖息的枝头，却没想到他还惦记着。</p>
仙尊欣慰。</p>
只是时移世异，两百多年过去，不知一棵枯萎的古树，还能否保全过去的模样。</p>
51.</p>
“老樟啊老樟！两百多年了，你怎么还没有变成土地公？”</p>
“对我而言，两百年和两天没有区别。还有，是山神不是土地公。”</p>
“对我而言，山神和土地公也没有区别哦。”</p>
“你已活过三百个年头了，鸟儿，怎么还不修行？”</p>
“我不想成仙啊。”</p>
“你可知……”</p>
当徊儿站在那株巨树下，和他口中放弃修仙重新轮回的老樟树斗嘴时，仙尊难得一见的迷茫。</p>
直到徊儿气鼓鼓地跑回来，对仙尊说：“我们走罢，它胡说八道，不理它了。”</p>
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跑掉。</p>
仙尊看了老樟树一眼，并未立刻离开。</p>
他只稍一挥袖，周身灵气便聚在指尖。</p>
忽的一阵清风徐来。</p>
仙尊从老樟树的神识中抓住了一些碎片。</p>
樟树与小鸟的过往，历历在目。</p>
52.</p>
当初的老樟树的确是想放弃修行，一心等死。</p>
然而身在这仙山中，死也并非易事。</p>
一年又一年，它既无长进，也不能死去。</p>
在日复一日的空虚和漫无边际的绝望中，一只小鸟，叼走了它的一片树叶。</p>
老樟树有无数片叶子，每一片叶子，都有它的一抹神识。</p>
小鸟就像带着它的眼睛在飞。</p>
它艰难地衔走了几片叶子，将它们分别送去了净方仙山的不同地方。</p>
清泉，瀑布，悬崖，花田……</p>
等它终于做完这一切回来的时候，老樟树哭了。</p>
</p>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