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高高捧起
3个月前 作者: 不惹相思
薛嘉言缓缓抬头,却依旧垂着眼睫,不敢直视。
太后打量着她,目光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。
“倒是个齐整的好模样。”太后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这时,侍立在高夫人身侧不远的一位中年贵妇——出身宋家的徐夫人,含笑接话道:“太后娘娘说的是。薛宜人不仅模样好,为人也大方得体。臣妇听闻,今年户部采买冬衣,薛宜人名下的铺子,为边关将士捐献了不少厚实布匹呢。”
太后闻言,眉梢微挑,似乎真的生出了几分兴趣,看向薛嘉言的目光也多了些探究:“哦?薛宜人还有此等义举?怎么想起来给边关捐赠布匹?可是有什么缘故?”
薛嘉言心中警铃大作,却不得不答。她维持着恭敬的姿态,声音清晰而平稳:“回太后娘娘,臣妇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。边关将士戍守苦寒之地,浴血奋战,方能保我大兖山河无恙,百姓安居。臣妇身为大兖子民,既有些许余力,捐献些御寒之物,不过是略表感念之心,实属分内之事,不敢当‘义举’之称。”
太后听罢,脸上笑意深了些,赞许地点点头:“难得你一个深宅妇人,能有如此胸怀见识,知晓家国大义,实属不易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似是无意一转,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,“哀家还听说,你夫君去得早,你年纪轻轻便守了寡,不仅未曾改志,还悉心诞下遗腹子,如今更是守着夫家的姑婆过活,操持家业,教养子女……这份贞静守节、孝义持家的心性,更是难得。”
她环视殿内众命妇,声音略微提高,清晰地说道:“女子立世,德行为先。薛宜人既能顾全大义,又能坚守贞洁孝道,内外兼修,实乃我大兖女子之表率。”
这番话一出,殿内众命妇神色各异。有人跟着点头附和,有人面露深思,也有人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玩味。
薛嘉言却听得后背发凉。太后将她捧得越高,她心中的不安就越发浓重。
太后赞完,侧首对侍立在旁的沁芳道:“哀家记得,库里有一架‘雪莲傲霜’的琉璃苏绣桌屏,清雅高洁,寓意极好。拿来。”
沁芳躬身应是,片刻后,便有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架桌屏上前。
那桌屏不大,约两尺来高,框架竟是琉璃所制,屏心是一幅极为精致的苏绣,绣了皑皑冰川之上一株凌寒绽放的雪莲,花瓣晶莹剔透,枝叶傲然挺立。
“这‘雪莲傲霜’,最配薛宜人这般冰清玉洁、贞毅不屈的品行。”太后含笑道,“今日,便赐予你,望你时时自勉,永葆此心。”
“臣妇……叩谢太后娘娘恩典!”薛嘉言只能再次深深拜下,额头触地冰凉的瞬间,心也沉到了谷底。
宫女将桌屏抬至薛嘉言身侧。殿内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。
“太后娘娘赏赐得宜!”
“薛宜人品行高洁,当得此物!”
“正是,雪莲之品,正衬薛宜人之德……”
……
在一片或真或假的赞誉声中,薛嘉言谢恩起身,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长宜宫内,张鸿宝垂手立在下首,将长乐宫朝贺时发生的一切,包括太后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、那架“雪莲傲霜”桌屏的细节,乃至殿内命妇们的反应,都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一遍。
姜玄静静地听着,脸色在灯影下晦暗不明,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,时而锐利如刀,时而沉郁如海。当听到太后当众盛赞薛嘉言的“贞洁孝义”、“女子表率”,并赐下那寓意清高孤绝的雪莲屏风时,他眉心紧蹙了起来。
他太了解太后了。这绝不是赏识,这是一步极其阴险的棋——将人捧上神坛,接受万众瞩目与道德加冕,然后……只需轻轻一推,便能让她摔得粉身碎骨,万劫不复。
“好一个‘女子表率’……”姜玄低低地重复着,声音里浸透着寒意。他几乎能想象出薛嘉言当时在殿中孤立无援、如履薄冰的模样,以及此刻面对那华丽屏风时,心中该是何等惊惶与沉重。
他暗自咬牙,眼底闪过凌厉的锋芒。
春和院里,那架晶莹剔透的琉璃雪莲桌屏,就放在炕桌上,美得惊心,也冷得刺骨。薛嘉言独自坐在榻边,怔怔地望着它,秀眉紧蹙,愁绪满怀。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房门被推开,带进一股夜风的微凉,也带来了熟悉的气息。
薛嘉言从榻上弹起,扑进了来人的怀里,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姜玄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一步,随即稳稳接住她,感受到怀中身躯的轻颤,心中疼惜更甚。他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,故作轻松地低笑一声,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:“瞧你,慌成什么样子了?心快跳出来了,让我摸摸,是不是真的?”
他说着,温热的手掌已探入了她微微松散的衣襟。
薛嘉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孟浪举动惊得低呼一声,脸上瞬间绯红,又羞又急,连忙去推他的手:“别闹!”
姜玄却偏不让她推开,手指甚至带着些许惩罚意味地轻轻按了按,低声在她耳边道:“呀,好像跳得真的有些快……”
两人你来我往,一个要推,一个偏要往里探,拉扯间气息交缠,体温上升。
薛嘉言起初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竟在这带着狎昵意味的玩闹中,不知不觉松缓了几分,不再那么害怕。她最终气喘吁吁地按住他作乱的手,抬眼瞪他,眼波潋滟,含着薄怒与嗔怪:“你老实点……正经说会话吧!”
见她眉间愁色稍褪,脸颊泛红,眼中有了别的神采,姜玄这才满意地收了手,却依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,抱着她一起坐到了榻上。
薛嘉言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轻声问道:“太后娘娘……她是知道了咱们之间的关系,对不对?”
姜玄揽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言言,太后今日举动,确有深意。或许将来某一天,你在名声上……会遭受一些非议,甚至是很严重的诋毁。那可能是暂时的风暴,也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。你能承受得了吗?”
他凝视着她的眼睛,不想有丝毫隐瞒她即将可能面对的风险:“我安排一下,让你和棠姐儿、宁儿,去一个安全的地方,避开这些纷扰。等风头过去,再接你们回来。”
薛嘉言几乎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摇头,眼神从最初的惶惑变得清晰而坚定:“我可以的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前世,她什么没经历过?冷眼、嘲讽、唾骂……所谓名声,早已被她抛却了。
她看着姜玄,“皇上不必为我担心,我能承受得住,我不想离开京城,我想偶尔能看到你和阿满。”
姜玄收拢手臂,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,低声道:“好。对不起,言言……”
薛嘉言伸出手指覆在他的唇上,柔声道:“不必说对不起,相比于失去名声,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