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

    所谓人气, 何尝不是来自于观众的认可。</p>


    诸长泱仍然感到不解, 讷讷道：“可是、可是……”</p>


    可是什么, 他一时却说不清楚。</p>


    修真界中道法万千，连欢喜禅、炉鼎术、杀戮道这些听着就不太正经的功法都有不少拥趸，堕魔者更数不胜数。</p>


    但他穿越两年多来，却从未听过有人以“信仰”修真，一些仙门如御虚派更将凡人视作草芥。</p>


    若非如此，他不会到现在才察觉那些“人气”的真正含义。</p>


    六印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，道：“你是否奇怪，既有此成圣之道，为何没有为后世传承，现今更被仙门所遗忘？”</p>


    诸长泱：“为什么？”</p>


    六印轻叹一声：“因为天劫难渡。”</p>


    以万民之力通天，本身就是一个十分困难的过程，需要比其他道法付出更漫长的时间和精力。</p>


    而结果却未必圆满。</p>


    因凡人僭越极容易触怒大道，飞升之时，青天降下的雷劫往往不可估量。</p>


    所以极少有求仙之人会走此道，加之大荒洪水后世道更替，慢慢此法就被后世遗忘。</p>


    乃至于每当提起那位不知名的“圣人”，都只知他修为通天，却不知他是从哪里得到的力量。</p>


    诸长泱想起在心镜中看到的漫天雷光，和站在“朔回”身前奋力抵挡雷光的黑色身影，恍惚间明白了什么，心脏一时沉甸甸的，如同幻梦中的永泽城，在洪水冲击中不断下坠。</p>


    良久，他终于哂笑出声，语气中多了几分讥讽：“所谓大道，到底是什么？”</p>


    六印感觉到他的反应有些古怪，正想再问，这时水榭四周的结界猛一震荡，平静的湖面炸开冲天的水花。</p>


    两人的对话被打断，抬头看去，就见水榭出口处的空气忽地一阵扭曲，竟出现蛛网一样的裂纹。</p>


    裂纹后传来左辙着急的声音：“唉，君先生，你冷静一点，诸宗主只是在和家师谈话，绝无危险……”</p>
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那“蛛网”猛地一荡，便如镜面般碎裂。结界溃散，两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水榭门口。</p>


    前一人白衣胜雪，眉目如画，但脸色极臭，正是君倏。</p>


    后一人则是一脸无奈的左辙。</p>


    六印眉头蹙起：“你们……”</p>


    “师父。”左辙忙揖身解释，“君先生挂念诸宗主，不肯在外等待。”</p>


    原来其他大比选手也都一起进入了一叶天国，只不过都被带到了镜天宫的花厅招待。</p>


    只诸长泱一人来了水榭。</p>


    其他选手都很羡慕诸长泱能面见六印神君，君倏却很不安，刚一醒来，便迅速以他和诸长泱的血契连接追寻到了这里。</p>


    六印有些不悦：“君先生何必如此心急？”</p>


    君倏根本不搭理他，径自看向诸长泱，见他安全无虞，这才松了口气，飞快地换了副面孔，一脸人畜无害道：“长泱，你别听他们乱说，我只是出来散个步，没想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。”</p>


    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感慨，“都怪一叶天国太小了。”</p>


    六印、左辙：“……”</p>


    这人要不要先听听自己在说什么？</p>


    水榭的结界都被捶破了，谁“不知不觉”就这么暴力的啊？</p>


    却见诸长泱双眼弯起：“我相信你。”</p>


    六印、左辙：？？</p>


    不是，诸宗主怎么也跟着睁眼说瞎话？</p>


    工业宗这是什么风气！</p>


    刚好也谈得差不多了，诸长泱便站起来身来，向六印告辞，然后走到君倏身前，牵住他的手，笑道：“我们走吧。”</p>


    君倏嘴角勾起：“好。”</p>


    眼看两人就要离开，六印冷不丁开口：“诸宗主，请稍等。”</p>


    诸长泱顿住脚步：“神君还有什么事吗？”</p>


    六印看向君倏，斟酌了片刻，才缓缓说道：“不知诸宗主是否知晓，君先生的来历？”</p>


    此话一出，君倏脸色登时一变，眼中杀意大盛，手中就要捏诀，但立刻被身旁的人按住。</p>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诸长泱颔首，轻描淡写道，“他是魔。”</p>


    六印既能推出他的命格，自然也能推出君倏的，再遮掩也没用，不如直说。</p>


    君倏一愣，下意识想要解释，就见诸长泱微微一笑，继续说道，“他也是我的道侣。”</p>


    君倏：！！</p>


    六印和左辙更是被这猝不及防的爆料震了一下，当场懵住，好一会才回过神来。</p>


    六印轻咳一声，讪讪地朝着两人一揖：“是鄙人唐突了。”</p>


    君倏心情大好，杀意瞬间全消，只冷笑了一声，慷慨道：“这次算你运气好，就不跟你计较了。”</p>


    六印：“……”</p>


    .</p>


    走出水榭的结界，眼前的景象倏然一变。</p>


    目光所及，一片青山绿水，山腰处屋舍俨然，连成一座小城，山下农田开阔，阡陌交通，犬兽相闻，好一处桃源盛景。</p>


    这就是一叶天国真正的样子。</p>


    君倏无心欣赏这美景，只紧紧握住诸长泱的手，还有些不安：“你早知我的身份，怎么不说？”</p>


    诸长泱没有回答，只反问道：“我刚刚给你的糖，吃完了吗？”</p>


    君倏一怔：“刚才是你……”</p>


    诸长泱点头：“是我。”</p>


    他猜得没错，在进入一叶天国时，他和君倏都触动了知秋子的遗法，同时进入了心镜。</p>


    一般情况下，即使同时入镜，每个人在心镜中的世界也是孤立存在的。</p>


    但他和君倏有着共同的记忆和迷障——万年前的灭世洪水。</p>


    两人心意相映，于是进入了同一个幻境，并在幻境中相遇，只不过两人都以为对方只是万年前的回忆。</p>


    诸长泱甚至还不确定自己和“朔回”的关系。</p>


    等到一起读取完当年的剧情，君倏在洪水中沉睡之前却喊了他现在的名字。</p>


    诸长泱才恍然惊觉，幻境中的君倏，原来是万年后的君倏。</p>


    而君倏虽然早就发觉幻境中的“朔回”和记忆中的有些不一样，还拿出了根本不存在于万年前糖和饼干，但只当是自己将两世的记忆混淆到了一起。</p>


    或者说，他的内心深处，一直在逃避某一个可能。</p>


    明知一叶天国并没有危险，他仍着急地来找诸长泱，也是要确认诸长泱仍在他的身边。</p>


    “原来真的是你。”诸长泱喉咙发紧，却不自觉地笑了出来，“也真的是我。”</p>


    直到这一刻，他总算确认了所有的猜测——</p>


    他就是朔回。</p>


    万年前，他在游历中和君倏相遇，两人一起走遍了大半大陆，最后回到永泽城定居。</p>


    后世魔域一直奇怪当年天生魔种为何会出现在不尘地，原是如此。</p>


    万年后，他们按照洪水中的约定，再次在不尘地重逢，却都暂时忘却了前尘。</p>


    君倏在魔域寻回力量后，就想起了大部分的事。</p>


    而诸长泱一直到进入心镜，看到了当年的回忆，才勘破自己“穿越”的迷障。</p>


    但还有一个疑惑。</p>


    诸长泱定定地凝视着君倏，问道：“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？”</p>


    君倏神色一僵，不太自然地说：“没有多久……”</p>


    这是实话，当年朔回担心他不肯安心沉睡，特意抽走了两人一起经历的回忆。</p>


    所以在他从魔域幻境中拿回力量后，虽然记起了大部分的事情，却唯独想不起永泽城的那一段。</p>


    一直到回了不尘地，和诸长泱一起在浮猋山开宗立派，不断往来于喷雪江两岸，他才渐渐想起那场洪水。</p>


    也认出了诸长泱。</p>


    诸长泱苦笑：“你为什么从来不说？”</p>


    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，若说一开始君倏隐瞒魔种的身份，是因正魔对立，怕诸长泱会因此疏远他。</p>


    但后来他们与魔域往来甚多，君倏明知他对魔道并无成见，却为何依然守口如瓶。</p>


    君倏垂下眼眸，沉默了许久，才慢慢地开口：“我怕你觉得我魔性不改。”</p>


    “长泱，你在心镜里看到了，是我劈开了喷雪江，把大水引去了永泽城。”</p>


    当年以他们两人之力，原是可以护住一城的。</p>


    在黛山崩塌后，朔回提议用剑在大陆上劈开一条大江，将洪水引去那些没有人聚居的荒芜之地。</p>


    君倏见朔回已将大部分的修为用于支撑永泽城的护城大阵，担心朔回气力不支，便提出由他来开江。</p>


    他也确实顺利地在黛山脚下展开了第一道缝隙，但偏偏在他挥出第二剑的时候，剑刃被天雷打偏，那道大江，就裂向了永泽城的方向。</p>


    他眼睁睁看着大水将永泽城吞没，他的剑成了灭世之剑，却无能为力。</p>


    所以哪怕他想起了所有，却不敢跟诸长泱相认。</p>


    他怕诸长泱想起来，天生魔种，到底是成了灭世之人。</p>


    “这怎么能怪你呢？”诸长泱轻轻地抚住他的脸，长叹一声，“你当初，明明是为我挡的天劫啊。”</p>
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：</p>


    下面为大家吟诗一首：</p>


    杨花落尽子规啼，闻道龙标过五溪。我寄……</p>


    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