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吃马的铁荆棘，冻在冰河上的冲锋号

    大凉开元六年，腊月。


    黑水河畔的雪，下得像扯碎的棉絮。


    对岸的罗刹国大营里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锅里的鱼汤清汤寡水，一点油花都没有，更别提盐味。喝进嘴里，腥得让人想吐。


    “将军，不能再等了。”


    副官红着眼睛，把一只冻得发黑的脚伸到火盆边烤着。


    “再等下去，不用大凉人打，士兵们自己就得散了。现在大家唯一的念头，就是冲过河去，抢他们的粮，抢他们的盐！”


    罗刹国远征军总司令，伊万诺夫公爵（不是之前的特使伊戈尔），阴沉着脸坐在熊皮以上。


    他是个老将，打了一辈子仗。他知道，在这种天气下进攻，是兵家大忌。


    但他更知道，背后的女皇已经发了三道金牌令箭，斥责他“畏战”。国内的贵族因为买不到大凉的奢侈品，已经开始对他口诛笔伐。


    “进攻。”


    伊万诺夫拔出佩剑，指了指向南的方向。


    “今晚，趁着暴风雪。”


    “全军过河。”


    “告诉小伙子们，河对岸，有热汤，有烈酒，还有数不清的银元！”


    “乌拉——！”


    饿疯了的士兵们，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深夜。黑水河。


    暴风雪掩盖了马蹄声，也掩盖了两万名哥萨克骑兵的行踪。


    他们穿着厚重的皮裘，手里挥舞着马刀，像是一群白色的幽灵，在冰面上急速推进。


    近了。


    大凉的哨所就在前方，甚至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橘黄色灯光。


    “冲啊！抢粮！”


    前锋营的千夫长怒吼一声，率先策马冲上了河岸。


    在他的想象中，接下来应该是冲进敌营，砍瓜切菜，然后大块吃肉。


    然而。


    “唏律律——！”


    一声凄厉的马嘶，瞬间刺破了风雪的呼啸。


    千夫长觉得身子猛地一震，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，重重地摔在雪地里。


    怎么回事？


    他爬起来，抬头一看，顿时头皮发麻。


    在他的面前，在他和那一排排大凉的营房之间，横亘着几道灰黑色的、毫不起眼的“矮墙”。


    那不是土墙，也不是木栅栏。


    那是用一根根手腕粗的木桩，缠绕着无数圈带着尖锐倒刺的“铁丝”。


    铁棘网。


    战马冲得太快，根本刹不住车，一头撞进了这道铁网里。


    尖锐的铁刺瞬间刺破了马皮，深深地扎进肉里。战马越挣扎，铁刺就缠得越紧，割开血管，勒断筋骨。


    “救我……救命……”


    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，前赴后继地撞了上来。


    “噗嗤！噗嗤！”


    那是利刺割裂血肉的声音。


    眨眼间，那道铁丝网上，就挂满了还在抽搐的战马和惨叫的骑士。鲜血喷涌出来，瞬间冻结，把那黑色的铁丝染成了暗红色。
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鬼东西？！”


    伊万诺夫在后面看得目眦欲裂。


    他这辈子见过陷阱，见过拒马，但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。它看起来那么纤细，那么脆弱，却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，死死地粘住了他最精锐的骑兵。


    “开火。”


    大凉防线后，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。


    李牧之站在碉楼上，放下千里镜。


    “既然客人来了，那就……招待一下。”


    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

    早已标定好射界的一百门野战炮，同时开火。


    霰弹。


    铺天盖地的铁珠子，像是一阵黑色的风暴，横扫了挤在铁丝网前动弹不得的罗刹军队。


    “砰砰砰——！”


    紧接着，是两千支燧发枪的排射。


    这是一场屠杀。


    不，这是一场处决。


    那些勇敢的哥萨克骑兵，那些曾经在欧罗巴平原上横冲直撞的勇士，此刻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，在铁丝网前绝望地嘶吼，然后一片片地倒下。


    他们甚至连大凉士兵的脸都没看清。


    他们只看到了那道冷冰冰的、带著血肉挂钩的铁网，还有铁网后喷吐的火舌。


    “撤！快撤！”


    伊万诺夫的心理防线崩溃了。


    他调转马头，想要逃回北岸。


    但大凉的炮火延伸了。实心弹砸碎了冰面，断了他们的后路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天亮了。


    风雪停歇。


    黑水河南岸，那道绵延十里的铁丝网前，堆积起了一座尸山。


    铁头带著人去打扫战场。


    他走到一匹死去的战马前，用力把缠在马腿上的铁丝剪断。


    “乖乖……这玩意儿真狠。”


    铁头看着那被勒得深可见骨的伤口，打了个寒颤。


    “哥，这铁丝是公输老头造的？”


    江鼎裹着大衣，从后面走过来。他没看尸体，只是蹲下身，检查了一下铁丝网的立柱。


    “是西山拉丝厂造的。”


    江鼎站起身，用手套擦了擦铁丝上的血迹。


    “铁头，你知道吗？”


    “这东西其实本来是用来圈地的。”


    “圈羊，圈牛，圈咱们自己的牧场。”


    江鼎看着那片死寂的冰河。


    “但在战争里，它就是骑兵的墓碑。”


    “以前，游牧民族靠着快马弯刀，以此欺负了农耕民族几千年。”


    “但从今天起，从这道铁丝网拉起来的这一刻起……”


    江鼎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威严。


    “骑兵冲锋的时代，结束了。”


    “以后，这天下是工业的天下。是这种能大规模量产、便宜、却又致命的铁丝和火药的天下。”


    李牧之走了过来，看着满地的尸骸，长叹了一口气。


    “伊万诺夫死了？”


    “自杀了。”铁头指了指远处，“在冰面上，用那支咱们送他的火枪。”


    “厚葬吧。”


    李牧之转身。


    “另外，把这道网，给我一直拉下去。”


    “从黑水河，一直拉到阴山，拉到西域。”


    “我要用这道‘铁棘长城’，把咱们大凉的边界……”


    李牧之的手在空中虚劈一刀。


    “封死。”


    “谁想进来做生意，咱们欢迎。”


    “谁想硬闯……”


    他指了指那挂在铁丝上的碎肉。


    “这就是下场。”


    这一战，罗刹国的主力尽丧。


    那个北方巨大的熊，终于在这道带刺的铁丝网面前，撞得头破血流，缩回了爪子。


    大凉的国界线，在这个血色的冬天，彻底定型。


    而江鼎的心，已经飞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

    “老李。”


    “家里扫干净了，院墙也修好了。”


    “咱们的商船……”


    江鼎看向东南方，那是通往大海的方向。


    “该出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