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1章

    “啾——”</p>


    下次见！</p>


    它想这么说。</p>


    3.</p>


    他不是日日来后山，大约每个月来上一次。</p>


    小鸟逐渐守住他的时间。</p>


    他们每次都一起看日落，小鸟很想问他下次能不能早点来。</p>


    但只能啾一声。</p>


    他大概只把它当成山中一只普通鸟雀。</p>


    但它把他当个天大的事。</p>


    它如今已经不能不看日落。</p>


    每个晚霞，它都在等他。</p>


    4.</p>


    小鸟凭藉自己在山中的好兽缘打听到，他原是无名无氏的难世遗孤，年十二那年饥荒中随大流前来仙山。</p>


    多数人因为走不出山中结界迷障，无功而返。</p>


    只有他徒步攀上三万台阶，入了宗门。</p>


    因为仙骨慧根实在优秀，被湮破若点名拜了师。</p>


    受师父点拨，赐名泊逐。也有破诸之意。</p>


    湮破若道他前十二年如水中荡逐，攀泊无根。</p>


    愿他今后破除诸难，脚下无根，心中有岸</p>


    他修为精进极快，同龄人还在炼气时，他已筑基结丹。</p>


    但年岁尚浅，一直被叫小逐师弟，每月还是照例做些小弟子该做的事——比如洒扫，采药。</p>


    直到他修为一飞冲天，进入元婴期，整个修真界为他的突破速度惊叹。</p>


    湮破若分立净天峰给他，用以闭关修行。</p>


    那时他已不需要来后山采药。</p>


    小鸟一直在后山，对此一无所知。</p>


    因为没有道别，它也不知道原来他不会再来了。</p>


    它只是忽然有一天发现，晚霞怎么看都不再美丽。</p>


    于是惊觉，它好像再也等不到他。</p>


    5.</p>


    那时候它觉得，它可能真的不会和他见面了。</p>


    因为修行之人能活很久，而小鸟寿命有限。</p>


    它活一百年是好运，两百年已是上天恩赐，再久就不礼貌了。</p>


    但它也不是没想过，要好好修炼，化成人形，去见他一面。</p>


    可时运不济。</p>


    那一年魔物出世，妖怪当道，搞得人间民不聊生。</p>


    湮破若带着他下山去了。</p>


    无数亡魂不得安息，六月飘雪，天灾闹到了仙宗后山。</p>


    头一日还是大好晴天，忽然就大雪纷飞。</p>


    古怪的天气下，山上好些小兽都冻死在夜里。小鸟总觉得自己也大限将至了。</p>


    这晚月色尤其诡谲。</p>


    小鸟和一只迷路的竹叶青哆哆嗦嗦靠在一起。</p>


    竹叶青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我本不住这儿，听说这里灵气充沛，有益于修行化形，我才来的。”</p>


    小鸟说：“那你修炼得如何了？”</p>


    竹叶青说：“就很无语，我是上午来的，雪是下午飘的。”</p>


    小鸟说：“你很怕冷吧。”</p>


    竹叶青道：“对啊，我又没毛。”</p>


    小鸟凑它近一点，伸出翅膀抱住它，说：“没事，我分你一点。”</p>


    “你没出过这山吧？”竹叶青奇怪地看着它，“你不知道我们蛇都要吃鸟的吗？”</p>


    小鸟也奇怪地看着它：“都要死的蛇了，能别馋这一口吗？”</p>


    一鸟一蛇相互依偎，在这个来不及冬眠的夜里，谁都没有好到哪儿去。</p>


    竹叶青忽然说：“如果咱们真的活不过今晚，你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？”</p>


    小鸟说：“没咬他一口。”</p>


    竹叶青：“啊？”</p>


    小鸟：“你不懂。”</p>


    这世上有太多太多鸟，它只是其中一个很不起眼的存在。</p>


    那个人漫长的一生，会遇见无数只和它一样见色起意的家伙。</p>


    而它根本没来得及留下点什么。</p>


    竹叶青说：“其实我也有。”</p>


    小鸟一惊：“你也想咬他？！”</p>


    “你别太荒谬，我是说我也有憾事。”</p>


    “哦哦，你有什么遗憾？”</p>


    “没能修成正果。”</p>


    “正果？”</p>


    “就是得道成仙！”</p>


    “得什么道成什么仙？”</p>


    “我真的多余和你一只鸟讲遗言。”竹叶青很气，“你什么都不懂。”</p>


    小鸟很无辜：“我只是想知道好端端的蛇为什么想成仙，你发脾气做什么？”</p>


    “成仙多好啊！成仙能长生不死，能呼风唤雨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……是个人都懂的道理，你还要问，我才懒得讲。”</p>


    小鸟说：“我不是人。”</p>


    竹叶青：“我今晚要是死了，肯定是被你气死的。”</p>


    这句话以后，竹叶青就沉默了。</p>


    可能是在回忆这一生的遗憾，也可能只是累了，闭上眼休息。</p>


    小鸟倒是精神奕奕。</p>


    它在思考一个问题：成仙究竟有什么好的？</p>


    6.</p>


    这一晚冷得不像话，每一阵风吹过，都刺骨冰凉。</p>


    小鸟运气好些，它在这里出生，在这里长大，不知不觉间吸收了些灵气，捱过了雪夜。</p>


    小青蛇终究是冻死了。</p>


    蛇生的最后一刻，它也没能化成人形，僵硬得盘旋起来，就在小鸟旁边。</p>


    它闭眼前还跟小鸟说话：</p>


    “明儿一早你记得叫我一声，我睡久了容易失温。”</p>


    “好哦。”</p>


    现在它死了。</p>


    小鸟和它并不熟，但也有一点难过。它用尖尖的小喙给它刨了个坟。</p>


    但这个工程量有点大，它刨了许久。</p>


    一行宗门子弟穿着白衣飘飘然路过。</p>


    “瞧，又冻死一条蛇。”</p>


    “妖魔横行，天降大灾，最终也是凡间遭殃。不知道这灾祸要闹到几时。”</p>


    “师父带着小逐师弟下山数月，应该快了。”</p>


    一只手柄小鸟捉住，少年叹息道：“要不将它带回去养着，大冷天冻得发抖，也是可怜见的。”</p>


    “我看好，悄悄带回去，每日做个玩伴！”</p>


    几个弟子拍手叫好。</p>


    小鸟心里骂着脏话，嘴上只能啾啾叫。</p>


    它想这些浑球定是成不了仙的。</p>


    作孽颇多。</p>


    它诅咒他们轮回时，喝的孟婆汤是馊的！</p>


    也不知几时，它忽然被松开。</p>


    整个身体轻飘飘往下坠落。</p>


    而后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掌心。</p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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